我 的 叔 父

我的叔父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已经好几年了。他种过田当过兵、当过秘书教过书。他最小的职务是小学校长，最大的职务是副省级城市某政法部门的领导。他当兵是“好兵帅克”，给领导当秘书他绝不是“贪官李真”，他当官还确实有点象“为民书记郑培民”。

我极力想从我的记忆仓库中搜寻小时候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记起叔父的，想来想去大概应从叔父在青藏高原当兵，写回给我父亲的那一封封家信时开始的。我很小时就有乱翻家里的书报文字的习惯。只记得当时我是逐句逐字连懵带猜阅读那厚厚一沓文字的。信的内容大多彷佛是问候家里庄稼的好坏和家人平安的，但至今我还十分清晰地记得那小小白信封上叔父既娟秀又遒劲的字体。叔父的童年和少年是不幸的，苦难的。他和我的父亲自幼丧母，一个3、4岁，一个10来岁和我祖父三人一起艰难度日。可怜叔父5、6岁开始就砍柴打草、担粪浇地、割麦种地，几乎干遍了所有的农活。后来由于祖父实在无力养活俩个未成年的孩子，一度曾将年幼的叔父送给了一个没有孩子的本家“三爷”。在这个有点变态心理的人家里，叔父吃尽了苦头，饱受了人间的冷漠和辛酸，历尽了生活的艰辛和磨难。7、8岁的他天不明就要起床干活，黑夜很晚还要在田间劳作。那个“三爷”不但经常不让他吃饱，动辄还要打骂和凌辱。最近我因患耳疾，才听父亲说原来叔父一个耳朵也不好，就是当年那个“三爷”扇他耳光留下的。在那样极其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叔父是多么的渴望背着书包去上学呀。没有条件进学堂的他，抽空便让人教他识字读书，后来祖父实在不忍心自己孩子在别人家受罪，咬紧牙关将叔父“要”了回来。后来随着叔父和我父亲年龄的增长，家里的条件有所好转，父亲和叔父才相继上了设在村中土地庙中的小学。

正是由于有了幼年、少年时期这段艰苦的生活历程和以后在军队大熔炉里的锤炼，在叔父后来的人生岁月里，造就了他忠厚善良、刚毅正直、缜密谨慎、胸怀若谷的优秀品质和良好性格。叔父和父亲是患难兄弟，从小他们相依为命走了过来，他们的感情无疑是深厚的、默契的。六十年代中期，我的父亲因患痨病（肺结核）而奄奄一息，已经在部队填写了提干表格的叔父毅然要求转业回到家乡，为的是照顾我们一家六口，其实这时的他也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1985年初，我母亲年仅48岁突然去世，全家人尤其是我父亲被这突来的天大灾难一下击跨了,家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是叔父强压住内心的悲痛全程主持料理的母亲后事。坚强的他只是在安排好了我年幼的弟弟的归宿，答谢了众多帮忙的乡邻后才放声痛哭宣泄流露了自己的哀恸。我记得在葬埋完母亲后，乡亲们都惊奇和赞叹叔父离开农村几十年，怎么对乡风民俗竟如此娴熟和周全周到。我却知道这是叔父大半生饱经风霜、兢兢业业、历经磨炼的必然境界！七十年代中期我家盖房子，叔父请假回家，整整推了三天砖，拉了三天土。那次我看见过他面露愧色地和父亲悄悄说着话。叔父走后，母亲对我说“你叔父可怜也没钱啊，他只有默默地出力气，我看着心里难过！”。父亲母亲是完全体谅到叔父的难处的。八十年代末期，我刚结婚后不久，为了治疗我严重的皮肤病，我大胆地接受了西安南郊一家军队医院的“昏迷”疗法。在静脉注射了一种名为“洋金花”的麻醉药后，可能是用药过量的原因，我竟然三天三夜昏迷不醒！第四天当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病床前两眼通红的叔父。听说那两天叔父正在市上筹备召开“两会”，百忙中每天工作到深夜还来医院看护“沉睡”中的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面对慈祥的叔父我不由得流下了既感激又伤心的泪水。

叔父先后在教育、经济管理、组织人事、政法部门工作并任要职。几十年来他把自己的主要精力都贡献给了社会、贡献给了人民。他在事业上算是成功的、辉煌的，然而繁忙的工作使他没有更多的投入时间和精力抓抓几个堂弟妹的学习，三个孩子都没能考上大学。按世俗的说法这也许是他人生失败之处。他曾任职的这些部门几乎都是政府的重要部门，拥有不小的权力。经他考察、推荐、培养的干部有的最后当上了省市领导，市上局一级领导他都熟悉。但他却丝毫没有利用这些关系为自己、为亲朋办一件私事，谋一丁点利益。我的几个堂弟、堂妹至今还都在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很一般的岗位上工作，有的甚至已经下岗。八十年代初，叔父在教育部门任职时，一次去最贫困的一个边远郊县检查指导工作，他没有按照当地政府事先安排的行程进行。在他随意走访的几个村子里，当他看到一个个衣衫褴褛、辍学孩子期盼的眼神和一座座破烂危险的校舍时，他震惊和震怒了，一路默默无语一言不发。在后来招待用餐时，叔父哽咽着对陪同的县委书记和县长等官员讲：解放都这些年了，还有这么多孩子上不起学，就学条件还这样差，比我在旧社会的境况好不了多少，我们对这里的老百姓有罪啊.....。很多年以后当年随同叔父一起去的一个干部给我讲：那次是他第一回看见叔父落泪，他更清楚地记得那次叔父在饭桌上几乎没有动筷子。叔父在政法系统内部的公正廉明也是出了名的。他身体力行并教育干警惩恶扬善、执法如山。我老家一带一阵曾有一个与叔父有关的传闻：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因邻里纠纷被对方蓄意杀害，但对方依靠不正当手段逃过了法律应有的惩处。被害人亲属慕名找到了叔父，叔父顶着压力要求有关部门重新调查取证审理后硬是把罪犯送上了刑场。叔父曾经给我讲过这样一件事：原来在政法部门工作的一个很有办案水平的干部，退休后开了一个法律事务所，他邀请叔父在他事务所开张那天去剪彩捧场。但当叔父看到他新印的名片后发怒了。原来这老几的名片上赫然写着“昔日罪犯的克星?D?D今日罪犯的朋友”，后来这位干部不得不撤换了自己的名片。

对于叔父，我的感觉从来都是亲切可敬的，对他的印象也始终是深刻的、无法磨灭的。工作中、生活中我遇到困难，是他老人家给我无穷的力量，病痛中是他老人家给我无尽的抚慰。现在叔父已退休好几年了，他还在发挥着余热为社会尽着自己的义务。整天忙于“革命工作”近在咫尺的我，除了偶尔去向他咨询难题、讨教答案，“去也匆匆，走也匆匆”，很少花较多时间去看望他、陪他说话。亲爱的叔父，您能理解和原谅我的“忙碌”吗！？

                                         200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