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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10
我对一位百岁老人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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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要怀念的这位百岁老人,官名叫王东福,我们都叫他王粉爷(粉:陕西关中方言念缝和粉中间的音,陕西人大都可念出,但拼音无法拼出)。他是我老家的一个老人,一个早已作古的老人,一个老学究、老先生 。
王粉爷就是陈忠实先生小说《白鹿原》里(链接地址:http://www.goldnets.com/book/39/103834.html)的朱先生。我的许多“先进思想”最早的启蒙当属他。尽管他已过世快三十年,但关于他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宛如昨天发生的一样,挥也挥不去。自打我记事起,王粉爷的影子就经常在我的眼前晃动,在此以前关于他的身世我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听母亲说:他是我老家周围有名的先生、郎中和“五保户”。早年他经历过旧社会的酸苦和艰辛,历尽了人生的各种磨难和坎坷;他终生膝下无嗣没儿没女 ,一辈子孤独而快乐地鳏居着漫渡悠悠人生。一副耷拉在鼻梁上的白片老花镜、一本翻得没了边的“三国演义”老黄书、一腔绘声绘色慢条斯理的“且听下回分解”、一把包治百病的“面面土”、一堆堆冬日暖阳墙根下穿着臃肿褴褛棉袄棉裤的听书人、一件件小巧玲珑的家什工具,这是我对王粉爷最初最深的印象。《三国志》里曹操的阴谋多虑和诸葛亮的“空城大计”、《水浒传》里黑旋风李逵的鲁莽勇猛和宋江的投降招安、《红楼梦》里金陵十二钗的吟唱诗作和大观园宁国府荣国府的兴旺衰落,全是王粉爷给我灌输的文学源汁和人文始祖。对孑然一身的王粉爷来说,村里穿开裆裤玩尿泥的顽童是他的子和孙、臣与民;年稍长或稍轻的同龄同辈人是他消磨时光的知音和陪伴;委婉如泣如诉的长箫二胡陶埙是他心灵独白的载体和寄托;犹如传经布道般的古典文学书评是他朴素理想的精神家园和慰籍。天文地理、风水人情,乡风民俗、古今中外,咣咣乱弹、京剧昆曲,阴阳八卦、五行乾坤,琴棋书画、凿木打铁,未来世界、上下五千年这些王粉爷无一不知无一不晓。那时的农村封建迷信盛行、妖魔鬼怪乱舞,老百姓惶惶然迷茫混日。是王粉爷说书的场子开启了科学进步的大门;是走州过县耍猴的艺人和过年的“大戏”丰富活跃了沉寂的乡村文化生活。每年冬天到了的时候就是村里有能耐的男人和俊俏女子最忙碌的时候。因为相当于现在中央电视台除夕一年一度的“春节晚会”——我们村子里的过年大戏开始彩排了。《白毛女》、《血泪仇》、《三滴血》这些著名的秦腔传统戏我们村子都陆续排演过。剧中“生、末、净、旦、丑”、“男、女、老、少、幼”的脸谱、服饰、布景都是王粉爷描绘、侍弄和策划。最记忆犹新的是他亲自设计制作的“老虎”、“麻雀”等动物道具一出场台下便欢呼雀跃、欣喜若狂,其逼真程度即就是现在的专业人士恐怕也难以达到。也许是无子无女的酸楚使得王粉爷爱孩子之心达到了极致。低矮门脑上匿藏的“旦柿子”、床头“宝物箱”里的“豆豆糖”、神秘柜台上的“飞禽走兽”是我们这些天真烂漫小顽童们的“最爱”。王粉爷爱我们,我们也爱他,只是我们年幼无知不知怎样表达。一个寒风刺骨北风呼啸的漆黑之夜,我和“发小”抗战、公安(皆是人名)、朋利,心想今夜爷爷一定寒冷孤独无助无奈,莫不如逗他一玩。于是离开窗户几十米开外,一阵“土坷垃 ”狂轰滥炸,让王粉爷从担惊受怕到懊恼好笑。。。第二天不知怎么王粉爷知道是我们几个“小玩闹”干的“好事”,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喜呵呵地奖励我们一人一把红红绿绿的“豆豆糖”,嘴上还反复地说“俺娃砸得好砸得好,爷高兴爷高兴”,我们几个当时只觉着十分地得意和满足。没承想到的是,后来我们几个的家长知道了这恶作剧,一个个屁股被揍了个“乌兰青”。 我记得是1978年秋天前后,居住在我们老家7、80里开外的,我们当地人管叫做“河北”的,很小就过继给了亲戚的王粉爷的弟弟,念哥哥年事渐高带来的诸多不便,将他接了过去一同生活。从此我们的村子便少了一个欢乐,多了一个思念。虽然现在来看灞桥离泾阳并没多远,但在交通和一切落后的当时显得是那么的遥远。那时我因日夜备战高考,根本没有时间再关注王粉爷的一切,只是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说,王粉爷在到了“河北”后,也是日夜思念生他养他的故乡的一切,终日沉默无言、郁郁寡欢,没有多久便怀着无奈、怀着思念、我想也怀着怨恨永远地逝去了。故乡人知道了这个噩耗无不唏嘘和悲痛。其实他若不去“河北”,我想按他当时的身体状况再活二十年也可能。世事总是不能两全,一切注定发生在自己不可预测不可掌控的幂幂造化之中。一生受苦受难但一生乐观的王粉爷可怜临终了也没能逃脱多桀的厄运,成了飘零的游子客死他乡。我想也许他的灵魂只能在故乡的上空游荡而不能落定。王粉爷:您别管、您别愁、您别怨,我一定会找机会去泾阳祭奠您、看望您。我不知您坟墓的方向是否面朝着我们的家乡——西安市灞桥区新筑西庄村!
我还想起“文化大革命”当中,我们村几个不解世事的“年轻孩子”,因开玩笑过了头说了对“伟大领袖”不敬的话而被无限上纲上线,错误地作为“现行反革命”被判了重刑关进了“金花篓(音念 :lǒu)”(实际上是因西安监狱在东郊的“金花路”,我们当地人念撰了音,把“路”念成了“篓”。对我们家乡45 岁以上的人说谁谁进了“金花篓”,那就是指这人犯了法,关进了“西安监狱”)。因王粉爷平时经常给孩子们说书讲故事,自然被扩大成了“教唆犯”,也被“拾”进了“金花篓”。可怜王粉爷当时已是过了“花甲” 的老人,“文革”乱世之中,在“号子”里必然吃尽了苦头。在审来审去也找不到任何证据的情况下,3个月后王粉爷被“无罪”释放了。我清晰地记得在王粉爷回来的那天,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拿着鸡蛋米面白糖去看望他安慰他,王粉爷见到了可爱的乡亲,竟然象孩子般嘤嘤地伤心痛哭了好久。这情形在他1978年左右离开故乡时,又悲切地重演了一次。王粉爷快30年前离开故乡时已是70 多岁的高龄,如果他能活着到现在,也应是100多岁的老人了。三十年了,我曾多次在梦中见到他,我是非常非常地怀念他,怀念他这个给我思想启蒙和启迪的慈祥老人。
我不知远在天国的王粉爷是否还记得我、记得我们的家乡和故乡的人们!? 2007年2月10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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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给大哥拜晚年来了,顺祝情人节快乐!
王粉爷写的不错,有生活才能写出真感情……
你就是厉害老辣!当初把我换了你,这老汉爷就把福享扎了!我估计当时肯定有人想到过你想的这两点,只是当年的人思想保守而也。这老汉爷作的“白毛女”眉户戏里的“道具”老虎,在舞台上奔跑的姿势足可以假乱真呢。。。。
打眼看到您的留言很长,我的心里顿感热乎乎的激动不已。是的,我们生活的周围有许多这样鲜活的人,这个王粉爷,他的能耐绝不止我写的这些。我是昨晚和我的几个在乡下的“发小”喝酒时谈起他的,回来便借着酒精的作用一气呵成他的点点滴滴。不好意思里边错字和不通顺直道刚才才作了修正。
您对“粉”的那个意会是对的,拼音是在无法准确拼出,您教授给我打拼音声调的办法我下次就用啦。
您下次回来我们一定“穿越大秦岭”!
您过年不回来,这使我更加渴望见到您,也使我可能给许多朋友落下“爱片(借字)”的名声,因为我已给很多人夸下海口:过年咱们西安走出的乡党、著名作家、著名网络名人老虎庙过年要接见我呀。
文里提到的“缝和粉中间的音”我试着念了几遍尚未念通,想来大概是像西安回回那样把“肥瘦”的肥念做“飞诶”,又把其中的瘦念“搜欧儿”(连起念),我是意会了!唉,真的担心在外久了“乡音亦改鬓毛亦衰”啊!
这样的好文盼老弟继续大写而特写。
今年大概过年我不能回陕了,不能与你吃泡馍无疑是最大遗憾,就让我们在博里见吧。看了你的过秦岭的文章非常想往,盼望我们有共同驱车一游的机会,尽管你的感觉不甚好……
另外推荐你使用在线《新华词典》,以后再要遇到“金花篓{念 lou,四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可以获取带四声音标符号的拼音,不再用汉字说明声调了。我就是时常这样做的,比如lǒu 地址在这里http://tool.httpcn.com/dict.html